从民间视角看国家级羌族文化生态保护区建设成效
2025年04月30日 10:09:02 来源：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协会 编辑：文骥
国家级羌族文化生态保护区已走过5年建设历程。2019年，文化和旅游部公布了我国第一批国家级文化生态保护区名录，羌族文化生态保护区列入其中，正式开启国家级文化生态保护区的建设历程。以对具体案例的感知分析入手，从而系统正视和评判国家级羌族文化生态保护区五年建设成效，有助于我们加深对建立文化生态保护区作用和意义的认知，为国家级羌族文化生态保护区自身高质量发展和其他文化生态保护区建设提供借鉴。
一、夯实根基，健全体系，为羌族文化生态保护区文化传承、生态优化和可持续发展提供可靠的资源保证
文化遗产资源特别是非遗资源调查记录和代表性名录体系、代表性传承人体系健全完善，是非遗整体性、系统性保护最重要的长远性基本建设工程，是文化传承和可持续发展的根基，也是评判文化生态保护区建设成效最基础、最重要的依据。近十一年时间的实验区建设，羌族文化生态保护区在这方面取得明显成效，奠定了厚实的发展基础。五年的羌族文化生态保护区建设进程中，非遗资源和其他文化遗产资源的普查登记及深度发掘、四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尤其是濒危项目的抢救性记录、保存、翻译出版、保护传承、展示传播、活化利用、理论研究和传承体系的健全及年轻化进程始终持续稳步推进，在实验区建设成效平台上逐步向高质量发展跨越。
政府主导与民间组织和本土有识之士自发参与相结合，对濒危非遗项目进行抢救性挖掘、记录、翻译、保护、恢复性传承并使之逐步完善和焕发时代生机的工作，早在国家级羌族文化生态保护实验区建设时期即已开启，2019年保护区正式命名后，这方面工作不仅没有松懈，力度反而越来越大，特别是在国家政策扶持和文旅行政部门支持下，社会力量在这方面发挥的作用逐渐成为主流，多项由民间独自完成或政府扶持、民间承担的抢救性记录成果，为保护区建设不断增添着亮色。如索尔（意为各类颂词）、羌戏、尼莎、多声部、羌医药等类别、项目，都曾经面临中断或碎片化或承续状况堪忧的命运，经过各方鼎力施策，在这五年中全部实现了转危为安，陆续列入各级代表性项目名录，相应代表性传承人先后被认定公布，出版了翻译整理资料专辑和理论研究专著，传承实践恢复，承续状况日趋良好，从类型上填补了羌族非遗空白。2024年，阿坝州委州政府在茂县新设立阿坝州羌医院，作为羌族传统医药保护利用和造福人民的主阵地，与各地羌医馆一道，构筑起羌医药传承发展的稳固基地。另一方面，保护区內原来零星流传、碎片化现象突出的不少项目，在五年中得以完整挖掘整理、全面展示传承，如因各种原因长期未能完整记录传承的年歌12首、瓦尔俄足必唱歌12曲、各类仪式酒歌100余首、尼莎诗经100多部（段）主要唱词及其多声部曲谱得到搜集整理、活态传承，在生活中陆续展示出较为完整的初貌。同时，羌区内各类民歌民谣（如羌族古歌“巴壤”、具有特殊艺术形式的羌族民歌“勺西”）、民间传说故事、传统音乐与传统舞蹈（这几个类别中最典型的案例是禹的传说、大禹史诗和有关大禹的歌谣萨朗挖掘认定，阿坝州禹迹图的田野调查绘制）、村寨传统节日的仪式仪轨、民俗价值（如基勒俄足、哟咪节、哑巴节、夬儒节、白石祭）得以进一步挖掘完善、记录保存并付诸传承实践，从而使羌族文化更加完整地展示在世人面前，并在更广范围和更高层面焕发出时代活力。
把一个有语言无文字民族的主要文化形态用文字记录下来，是一项极其艰难繁重的浩瀚工程。口头传统是羌族文化的主要表现形态，类型多样，内容丰富，集中承载着羌族的宇宙观、历史观、宗教观、价值观、伦理道德和审美取向。对于一个有语言无文字的古老民族，口头遗产的记录保护是文化保护传承的重中之重，更是文化生态修复优化的核心任务。释比唱经、萨朗、尼莎、索尔涵盖了羌族口头传统的主要内容和表现形式，是羌族口头遗产最具代表性的经典。《羌族释比经典》《妮莎诗经》《羌族萨朗》《索尔》可称为羌族文化四大经典，一、二部完成于实验区建设时期，三、四部和尼莎词曲同步完善收集记录，是在近五年内实现的。它们的挖掘、收集、记录、翻译、整理、出版发行，以及相应理论专著同步面世，成功地记录保存了羌族文化的主要形态和核心内容，标志着羌族核心文化在党委领导、政府主导、部门协同和社会参与的工作格局中，基本上得到成功抢救、保护、传承。2018年3月，阿坝州委、州政府作出决定，由阿坝州政协牵头负责，组织开展《中华羌族历史文化集成》编纂和中国羌族数字文献图书馆这一浩大文化工程项目。在阿坝州政协主持下，汇聚了全国各地著名羌学专家和本土各民族羌学研究者智慧和心血，历时三年编纂出版了卷帙浩繁的《中华羌族历史文化集成》，于2021年正式出版发行，为建党百年敬献上了羌族人民和阿坝各族干部群众及全国羌族文化研究者们用心血智慧凝结的厚礼。该书包括《羌族史略》《羌语言文字通览》《羌族民俗》《羌族艺术》《羌族民间信仰》《羌族史诗》《羌族非物质文化遗产》《羌族文学》《羌族建筑》《羌区山川揽胜》《羌区文物古迹》《羌族医药》和《情满羌山一<中华羌族历史文化集成＞编纂纪实》，总共13分卷，各自独立又相互观照。在中外文化史和学术史上，为羌族这个有语言无文字的古老民族第一次全面梳理、记录保存、完整展示了数千年的历史文化全貌，是系统性、权威性、学术性、可读性兼具的国内外第一部百科全书式羌族历史文化大系。四大羌族文化经典文献和整套羌族历史文化综合集成最终毕其功于近五年，是国家级羌族文化生态保护区建设的标志性成果，为羌族文化及其生态的整体性、系统性保护提供了保护、传承、利用、转化、传播、研究的真实可靠的文献资源和可持续发展的文化基因依据。与此同时，五年中，保护区七县各类机构或本土文化艺术人士还挖掘整理、编辑出版了大量关于羌族文化遗产的书籍和音像制品，如《中国羌族民歌集》《茂县民间文化集成》《国家级羌族文化生态保护区理论研究成果集》以及多部羌医药专著、原生态羌族歌舞音像制品等，丰富了羌族文化的调查记录成果和传承传播的资源储备。北川县组织编撰的多卷本《禹羌文化书系》已经脱稿，即将付梓。该丛书一个突出的特色在于，除重点记录呈现北川为重点的《羌族语言文字》《羌族民俗艺术》等羌族文化概况外，还专门编著了可供幼儿、初级、中级、高级阶段学习和教师用书的5卷本《羌语读本》，是第一套用羌汉双语编撰的成体系的羌族文化教学普及用书，为羌族文化的普及传播提供了重要工具。
二、因地制宜，分类施策，确保建设举措行必见效、“难”有克星，增强整体性、系统性保护的内生动力
破解保护传承实践难题，是保护区建设显现整体性、系统性保护效应必须啃掉的“硬骨头”。羌族文化生态保护区建设过程中，以创新思维破解了口头传统和无经济效益的濒危重要非遗项目保护传承难题，走出了“阿坝路径”。口头传统是羌族地区非物质文化遗产最主要的表现形式和种类繁多、小地域差别最大的文化事象，也是从古至今羌族民众日常生活实践频率最高、与人生和社区关联最密切的文化现象。由于时代发展特别是城镇化进程加快，生产生活场景沧海桑田，年轻人中羌语使用频率越来越低，口头传统成为非遗保护中面临挑战最多、保护任务最重且最为紧迫、传承难度最大的类型。在州文广旅体局规划指导和大力扶持下，专门成立了阿坝州羌族口传史诗协会，负责羌族各类口头传统的发掘、抢救、记录、保护、转化利用和传承人群培训，从体制机制和培训方式上破解了这一难题，2017年开始，阿坝州文广旅体局将羌语口头传统传承人培训专门从全州年度综合性非遗培训中剥离，持续八年举办羌族口传史诗培训班，至今培训总人次已近1000人。培训班始终坚持遵循口头传统自身承续规律授课传艺，说、颂、唱、做等各类技艺传授习练进度和效果，均由该类型师傅篼底负责，组织方严格考核，授艺时间占到每期培训班总课时90%左右。同时，组织方探索出培训与抢救保护同步、调查记录与授课传艺并行的有效方法。五年来，羌族口头传统涉及的非遗类型基本得到全面保护传承，一大批濒危项目在培训过程中得到成功抢救和较完整记录。参加培训的人员，头三年每期40人左右，平均年龄近七十岁。2024年，培训班限制100人次，实际参培人数达150人以上，平均年龄下降至四十岁左右。又如前些年举步维艰的国家级代表性项目卡斯达温，依托非遗进校园走出了传承传播困境。同时，五县各类非遗都有一大批新生代传承人健康成长起来，逐渐挑起传承大梁，也是这五年建设中不可忽视的重要成果。
以羌年为总牵引，构建以县、村具有符号意义的民族传统节日为抓手的网格化保护传承和转化利用格局，全面带动羌族文化整体性、系统性保护传承，有效地增强了干部群众的文化自信文化自觉，促进了保护区建设整体推进。2024年，羌年由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顺利转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桃坪羌寨被联合国旅游组织评定为世界“最佳旅游乡村”，就是颇具标志性意义的建设成果。形成的网格化保护格局涵盖省州县乡村五级和多种类型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物质文化遗产：省级机关每年的羌年庆祝活动；省州市与四县联动的羌年庆典及保护区成果展；茂县的瓦尔俄足和广场萨朗大赛，汶川的大禹祭祀，理县的夬儒节与花儿纳吉大会，北川的海峡两岸大禹诞辰公祭和羌年万人萨朗展演，都已成为当地闪亮的文化品片。保护区七县各乡镇村寨依据传统习俗，结合旅游需要，常态化自发组织开展形式多样、特色鲜明的节庆活动和文化展示传播活动，既满足了本地民众对生活的美好追求，又增加了乡村旅游的魅力。这些具有品牌意义的羌族文化活态传承实践呈现出鲜明特点，这就是：政府主导，群众主体，因地施策，县村分办，各显功能。
政府主导大型品牌活动以增强羌族文化传播力度和影响力，同时始终重视、扶持、指导和帮助村寨依托资源禀赋常态性持续推进类型多样、特色鲜明的社区大众实践，既让产生于乡村山寨的民族传统文化出山出海，又始终深深扎根于羌山沃土开花结果，有效保存了羌族的历史文化底色和生存智慧，使各村寨的特色传统在最基层扎扎实实不断提升农文旅体深度融合的动力效能，使建设成效在满足人民群众美好生活追求中有形有感体现出来，这是国家级羌族文化生态保护区从实验区建设到保护区发展始终不渝坚持实施的落地举措。
三、融合发展，双向赋能，以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增强羌族文化对当代社会的适应性与生命力，在文化生态不断优化中提升可持续发展潜力
民族团结进步是羌族文化生态保护区最重要的人文生态。羌族文化是羌族文化生态保护区的核心文化，保护区内的汉藏回文化是构成保护区人文生态的重要因素。千百年来，羌族文化与区域内的汉藏回文化相依而存，和合共生。在保护区建设进程中，当地党委政府牢牢把握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主线，推动各民族经济、政治、文化深度交往交流交融，保护区所在的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和北川羌族自治县均获评全国民族团结进步示范区称号。与此同时，保护区始终注重通过日常生活习惯加深各民族交流交融，保护区内羌族文化与其他民族文化各美其美、美人之美、和合共生已成为干部群众日常生活中的自觉行为。大禹文化是羌族文化的代表性精神符号，北川、汶川每年的大禹诞辰祭祀大典和民间自发的祭祀活动，延续着羌族人民对中华民族和中华文化认同的数千年一以贯之的内心诉求。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羌族婚礼和萨朗与锅庄交织轮换的“坝坝舞”，给普通百姓日常生活增添着无穷欢乐……这些常态化的大众实践，营造出共同团结奋斗、共同繁荣发展的良好社会风气，有形有感地促进了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的深化，极大地优化了羌族文化生态保护区的人文生态，实现了“促进文化共享与相互尊重”的非遗保护目的。
五年建设实践中，羌族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取得明显收效。羌笛演奏在告别忧怨悲凉个性和不祥身份后，这五年进一步升格为喜庆婚礼场所和各种文化活动必配表演，新创出版了与现代配器成功交融的羌笛新韵多种音像制品，广受省内外欢迎。羊皮鼓舞完成了由神圣向世俗的转换后，近些年以更加宏伟的矩阵走向全国和世界舞台，让更多的人听到了羌族人民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意气风发向中国式现代化进军的铿锵鼓点。羌族传统服饰在现代设计和剪裁技艺、时尚面料加持下，2024、2025连续两年被米兰和巴黎国际时装周特别邀请参展。一大批年轻的释比文化传承人，一边努力掌握着释比经典的宏大深奥，一边呕心沥血捕捉和运用着释比唱经和羌族古歌音乐的神韵，成功创作演出《羌魂》《云上的呼唤》《尼莎，妈妈的歌谣》《红色土司》等荣获多项国家、省级大奖的歌舞剧、影视作品和《日麦嘎拉》等多首深受大众喜爱的羌歌。
羌绣和羌族服饰制作技艺为代表的羌族传统技艺已基本形成比较完整的产业链，不仅及时地满足着羌族民众不断提高的生活需要，还与海内外多种时尚品牌融合发展，成为脱贫攻坚、共同致富的民生产业和幸福产业的带头行业。作为耀眼的羌族文化符号，羌绣更是成为羌族文化传承传播的排头兵。文化与特色产业双向赋能，民族文化与绿色生态种养业等特色产业、旅游业融合发展，促进了乡村振兴和群众增收，既赋能于经济社会发展，又极大地增强了民众的文化自信和文化传承的内生内力，同时有助于长江上游生态屏障构建，推动了生态文明建设。
通过羌族非遗的保护传承促进生态文明建设，这是羌族文化生态保护区建设中又一条值得推广的经验。基勒俄足节、白石祭、夬儒节等传统节庆挖掘恢复后，这五年实践效果和影响力不断扩大，羌族文化中朴素的生态保护观念从潜意识和行为准则上影响着民众的日常行为。茂县九顶山野生动植物保护协会常年坚持义务巡护和开展宣传，使这些年的九顶山地区山水林草湖生态不断向好，野生动植物日见繁茂，为现代化的太子岭滑雪场提供了优美的自然美景。茂县牛尾村一代又一代人对青㭎神树林的保护利用，桃坪羌寨对水资源水生态的修复维护，各县绿色生态农业稳步发展等等，都是保护区坚持用优秀传统文化赋能生态文明建设的大众实践的优秀案例，对于筑牢长江上游生态屏障产生了积极意义，保护区建设深度融入了长江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的国家战略。在非遗进校园方面，羌族文化生态保护区善于根据本地本校的实际，寻找优秀传统文化融入素质教育的有效路径。茂县凤仪镇小学把羌语、羌绣、羌笛、藏羌剪纸等列入小学各阶段教学计划的同时，课余时间开展羌语唱川剧、汉羌英三语唱羌歌等活动。设在汶川的阿坝州特殊教育学校，探索出“非遗启智，非遗启聪非遗教你一门谋生技能”的路径，形成了非遗进校园、非遗在校园、非遗出校园的完整闭环，使众多残障青少年通过传承非遗技巧掌握了独立谋生手段。类似生动案例，在羌族文化生态保护区校园随处可见。
作者：刘志荣 何政军 郭桂玲 李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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